后视镜里，父亲的身影越来越小，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。这是我第一次独自开车去学校，副驾驶空着，车里安静得能听见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。

三个月前，拿到驾照的那个下午，父亲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：“我陪你练练。”从此，每个周末的清晨，这辆老旧的桑塔纳里都会上演同样的沉默教学。

“看后视镜。”他说话总是像电报，省去所有不必要的。我手忙脚乱地打方向，他伸手轻轻扶一下方向盘，动作轻得像是怕吵醒什么。车里只有转向灯规律的滴答声，像心跳。

有一次我倒车入库，怎么都停不正。汗珠从额头滑到下巴，我忍不住抱怨：“这车位画得有问题。”父亲没说话，下车走到车位旁，用脚量了量距离，回来只说：“再试一次。”那天我赌气似的练了两个小时，他终于点头时，夕阳已经把停车场染成橘色。

“你为什么不能像别人的爸爸那样，多教几句？”回家的路上我终于问出来。他目视前方：“路要自己走。”

直到那个雨夜。

期末考试前的晚上，我复习到很晚。窗外突然下起暴雨，想起明天还要开车去学校，心里一阵烦躁。下楼检查车窗关好没有，却看见车库门虚掩着。

推开门的瞬间，我愣住了。父亲蹲在车旁，手里拿着手电筒，正一点点检查轮胎。雨水从车库顶的缝隙滴下，落在他微驼的背上。他检查得那么仔细，用手指测量花纹的深度，连最小的石子都要抠出来。

我站在暗处，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在昏暗的光线下像蒙了一层霜。这个从不轻易表达感情的男人，正在用他最笨拙的方式，为我的远行扫清每一粒可能硌脚的石子。

“爸。”我轻声叫他。

他明显愣了一下，随即恢复平静：“明天雨大，轮胎该换了。”

原来，有些人的爱从不说出口，却铺满了你要走的所有路。

现在，我握着方向盘行驶在雨幕中，想起他昨夜最后的叮嘱：“慢点开。”只有三个，却像这雨刮器，在模糊的挡风玻璃上划出清晰的轨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