溪流与渡口

Editor:Mark| Time:2025-10-27

那条溪流,从我记事起就在那里。水不深,刚没过膝盖,清澈得能看见底下圆润的鹅卵石。夏天,我们一群孩子整天泡在里面,摸鱼抓虾,把皮肤晒得黝黑。溪水常年温凉,流过脚踝时,像母亲的手。

父亲总在黄昏时来到溪边,坐在那块被磨得光滑的青石上,看着我玩水。等我玩够了,他便蹲下来,让我趴上他的背。溪水在他脚下哗啦作响,他的步子很稳,像一座移动的桥。我搂着他的脖子,闻到汗水混着泥土的味道。那时觉得,这条溪很宽,父亲的背很宽,这样的日子会一直宽宽地延续下去。

后来我去镇上读初中,每周回来一次。再后来到县里读高中,一个月才回一次。溪还是那条溪,只是在我眼里变窄了,浅了。父亲依然来接我,只是不再背我——他说我长大了,他背不动了。我们一前一后蹚水,水花溅起的声音在暮色里格外清晰。

高三最后一个学期,学业紧张,我整整三个月没有回家。那个周末,父亲打电话来,声音有些沙哑:“回来看看吧,溪水快干了。”

我赶回去时,几乎认不出那条溪。龟裂的河床裸露着,仅存的几洼水浑黄不堪。那块青石孤零零地立在干涸的河床上,像个被遗忘的标点。父亲坐在石头上,背影单薄。

“上游建了工厂,”他轻声说,“把水截走了。”

我们沉默地坐在那里,看着这片干涸。我突然想起童年时的一个午后,父亲背我过溪,我问他为什么总要蹚水,不走旁边的桥。他说:“有些路,要自己走过才知道深浅。有些水,要自己蹚过才知道冷暖。”

那时不懂,现在看着这片干涸,忽然明白了。那些我以为理所当然的溪流,那些我以为永远宽阔的背脊,都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改变模样。我们总在失去时才开始珍惜,总在干涸后才懂得,每一滴水的珍贵。

夕阳西下,父亲站起身,拍拍裤子上的尘土。我们最后一次并肩走过这条干涸的溪。没有水声,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河床上回响。

那条溪终于彻底干了。但每当夜深人静,我还能听见哗啦哗啦的水声——那是时间在倒流,是记忆在涨潮。它流过我的梦境,提醒我:珍惜不是挽留逝去,而是记住每一滴水的恩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