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的修车摊还在老地方。

放学路过时，我总会看见老陈坐在小马扎上，手里拿着扳手，不紧不慢地拧着什么。他的摊子很简单——一辆三轮车，车上挂着各种工具，车旁立着“修车”的硬纸板牌子。五年前我搬到这里时，他就在这儿了。

我们算是熟人。每次见面都会点头打招呼，但从未深谈过。我知道他修车技术很好，收费也公道；他知道我在旁边的中学读书，爱穿蓝色校服。这种关系像路边的梧桐树，天天看见，却从没仔细端详过它的纹理。

直到那个雨夜。

晚自习下课已是九点半，雨下得正大。我推着爆胎的自行车，在雨里不知所措。整条街的店铺都关门了，除了巷口那点昏黄的光。

老陈的修车摊还亮着灯。他坐在塑料布搭的简易棚子里，正在收拾工具。

“车坏了？”他抬头看见我。

“胎破了。”我有些不好意思，“您要收摊了吧？我明天再来。”

他看看天，雨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。“进来吧，几分钟就好。”

我钻进那个小小的棚子。他利落地把车翻过来，开始拆轮胎。棚子很小，我们不得不靠得很近。雨水从棚顶的缝隙滴下来，他顺手拿过一旁的铁盆接住。

“高三了？”他一边补胎一边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我女儿也高三。”他说，“在老家。”

这是我第一次知道他有女儿。他说话时手上的动作没停，补胎、打磨、涂胶，每个步骤都熟练得像呼吸。

“想她吗？”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，觉得问得太冒失。

他却很平静：“想啊。所以每天多修几辆车，多攒点钱。”

雨声哗哗，小小的棚子像海中的孤岛。我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，突然意识到，五年来我从未真正了解过他。我知道他修车很快，知道他不爱说话，却不知道他有一个正在读高三的女儿，不知道他每天蹲在巷口，是为了远方的某个梦想。

胎补好了。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：“试试吧。”

我掏出钱包：“多少钱？”

他摆摆手：“快回去吧，雨更大了。”

推车走出棚子时，我回头看了一眼。他正弯腰收拾工具，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。这个我认识了五年却一无所知的人，在这个雨夜让我明白，每个看似平淡的熟人背后，都藏着不为人知的故事和深情。

后来我还是经常看见老陈，还是点头打招呼。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——我开始留意他什么时候会多看几眼手机，是不是在等女儿的电话；开始注意他偶尔望向远方的眼神，那里有我看不见的牵挂。

世界很大，我们一生能深交的人很少。但那些天天遇见的熟人，他们构成了我们生活的背景色。也许不必追问每个人的故事，只需要在雨夜来临时，记得曾有人为你点亮过一盏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