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二开学后，我和父亲的话越来越少了。

他总在晚上九点推开我的房门，不说话，只是站一会儿。有时问我“作业写完了没”，有时说“早点睡”。我“嗯”一声，他便轻轻带上门。脚步声远去，像夜风拂过树叶。

那个周五，他忽然说：“去江边走走吧。”

我们一前一后地走着。他的背影在路灯下忽长忽短，我踩着他的影子，想起小时候骑在他肩上看花灯，那时他的手很大，能完全包住我的小手。

江风很大，吹乱了我们的头发。他靠在栏杆上，望着对岸的灯火，突然说起年轻时的事。

“二十年前，我第一次来这里。”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，“身上只有五百块钱，晚上就睡在江边的长椅上。那时候月亮特别亮，照得江面像铺了一层银子。”

他停顿了很久。江水拍岸，哗啦，哗啦。

“那时候想，一定要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，让将来的孩子不用再吃这份苦。”他转过头看我，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，那些皱纹突然变得清晰，“可是现在想想，那些苦日子，倒是最鲜亮的。”

我没说话。他也很久没再开口。我们就这样并肩站着，听江水一遍遍拍打堤岸。

月亮渐渐升高，从昏黄变成银白。江面真的像他说的那样，铺了一层碎银。原来他一直记得那个睡在长椅上的夜晚，记得那晚的月亮。而我一直以为，他只会问我考了多少分，排第几名。

“回去吧。”他终于说。

回去的路上下起了小雨。他把外套脱下来罩在我头上，自己走在雨里。透过布料缝隙，我看见他的白衬衫渐渐被雨打湿，贴在背上。我想起这本书里的话——每个人都像月亮，总有阴暗的一面，从不让人看见。

原来父亲的另一面，是二十年前那个睡在江边的青年。有梦想，有迷茫，有月光作伴。

那晚之后，一切似乎没什么不同。他还是九点来看我，说同样的话。但我知道，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就像月亮每晚都升起，但只有你知道，哪一晚的月光曾照进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