担水的人
Editor:Mark| Time:2025-10-18村东头的老井旁,每天清晨都会响起扁担的吱呀声。那是根被岁月磨得发亮的桑木扁担,压在陈爷的肩上,已经三十七年了。
陈爷是村里最后一个担水人。年轻人要么搬去了镇上,要么在自家院里打了压水井。只有他,还固执地每天清晨出门,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摇动井绳,把沉甸甸的水桶提上来,再颤巍巍地挂上扁担两头。
我曾问过他,为什么不也打个井,省得天天受累。 他当时正把扁担架上肩,听到问话,动作慢了下来。“这井啊,”他望着井口,“认得村里每个人的水桶。”
那时我不懂这话的意思。直到那年大旱。
整个夏天没下一滴雨,土地裂开贪婪的嘴。最先干涸的是那些新打的浅井,接着连深井的水位也一天天下降。只有村东头那口老井,还顽强地涌着清泉,只是水量大不如前。
恐慌像野火般蔓延。人们提着水桶涌向老井,争抢着那点救命的水。争吵、推搡,有人被打翻的水桶绊倒,哭声骂声混成一片。
陈爷就是这时出现的。他还担着那根扁担,但脚步格外沉重。 “排队。”他只说了两个。 人群静了一瞬,随即有人嚷起来:“凭什么听你的!” 陈爷没说话,只是走到井边,放下扁担。他打上两桶水,却没有倒进自己的桶里,而是走到队伍最后面,把水递给那位跌坐在地的老人。 “从今天起,”他的声音不大,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,“我负责分水。”
从此,每天天不亮,陈爷就守在井边。他认得村里每一户人家,知道谁家老人卧床需要擦身,谁家婴儿嗷嗷待哺。他给每家的水桶做上记号,按需分配。有人想多要,他就指指自己空着的水桶:“我的那份,给你。”
那个夏天,我第一次认真看陈爷担水。扁担深深陷进他的肩肉里,每走一步,扁担就吱呀一声,像在叹息。他的背更驼了,但脚步很稳,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。汗水顺着脊沟流下,在干裂的土地上留下深色的印记。
有一天,我看见他把最后一担水送给村尾的五保户李奶奶后,自己就着水瓢,只喝了小半口。然后用剩下的水,仔细地擦拭井台的青石板。 “陈爷,你不留点水吗?”我问。 他摇摇头:“井渴了,也得润润喉咙。”
那一刻,我突然明白了什么是责任。不是豪言壮语,不是丰功伟绩,就是在这口老井边,在吱呀作响的扁担声里,在让出去的每一瓢清水中。他本可以像其他人一样只顾自己,但他选择了担起整个村子的渴望。
旱季结束时,陈爷病倒了。医生说,是长期劳累加上缺水。 村民们轮流去看他,带着刚刚接的雨水。他躺在床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却还在问:“井台擦干净了吗?绳磨损得厉害,该换了。”
如今,村里通了自来水,老井被封存保护起来。但那根桑木扁担还挂在陈爷家的墙上,油光发亮。村里人都说,那是被责任磨出来的光泽。
每当我面对选择,想要退缩时,总会想起那个夏天,想起陈爷担水的背影。他让我知道,责任从来不是轻松的选择,而是明知沉重却依然弯腰,把扁担架上肩头的勇气。它压弯了一个人的脊梁,却挺起了一个村庄的脊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