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二那年夏天，母亲在院子里种下一棵苦楝树。树苗瘦得像根筷子，叶子稀稀拉拉。她说：“这树好活，能长。”我不喜欢它，因为它的名里带着个“苦”。

父亲就是那个夏天倒下的。脑溢血。从医院回来，家里突然安静得可怕。母亲每天在病房和家之间奔波，我负责做饭送饭。第一次炒菜时，油花溅到手背上，烫出一串水泡。我没哭，只是把手指含在嘴里，尝到一股铁锈味。

苦楝树就在那时悄悄生长。等我注意到时，它已经比我高了。某个周末，我蹲在树下挖土，突然看见树根处爬满了蚂蚁。它们扛着比身体大几倍的食物残渣，艰难地向上攀登。我看着看着，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进土里。

最苦的是夜里。父亲的呻吟声像钝刀子，一下下割着黑夜。有时他会突然认不出人，摔东西骂人。有一次他把我熬的药打翻在地，滚烫的药汁泼在我脚上。母亲一边道歉一边收拾，我却看见她手背上的烫痕比我的还多。

苦楝树开花是在第二年春天。淡紫色的小花，远看像一片雾。奇怪的是，花开得越盛，味道越苦。邻居说这花能入药，清热燥湿。我每天捡拾落花，晒干了给父亲泡水喝。他喝的时候总是皱眉，但不再摔杯子了。

高三开学那天，父亲终于能拄着拐杖走到院子里。他站在苦楝树下看了很久，突然说：“这树真好，这么苦还长得这么旺。”那是他病后第一次完整地说一句话。母亲背过身去擦眼泪，肩膀微微发抖。

如今苦楝树已经亭亭如盖。我坐在树下写这篇作文，偶尔有花瓣落在纸上。父亲在屋里慢慢走着复健，母亲的咳嗽声从厨房传来。这些声音不再让我感到疼痛，它们变成了生活本身的韵律。

痛苦从来不是用来战胜的。它像这棵苦楝树，默默生长，最终成为生命的一部分。当我们不再与痛苦为敌，它就会在某个春天开出花来——虽然苦涩，却能入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