苦瓜的滋味
Editor:Mark| Time:2025-09-04那个夏天,母亲在阳台的花盆里种下一株苦瓜。它沿着栏杆攀爬,叶子像张开的手掌,托着明晃晃的阳光。
父亲离开后的第一个周末,母亲做了清炒苦瓜。她夹起一大筷子放进我碗里:“吃点苦,好。”我低头扒饭,苦瓜的涩味在嘴里蔓延,像吞下了整个夏天的闷热。母亲吃得很快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,不知是不是被苦出来的。
苦瓜结得越来越多,我们的餐桌上几乎每天都有它的身影。苦瓜炒蛋、苦瓜汤、凉拌苦瓜……我开始拒绝:“能不能换个菜?”母亲不说话,只是下次做饭时,苦瓜依然出现在餐桌上。
有一天,我放学回家,看见母亲正对着那株苦瓜发呆。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长。我悄悄走近,发现她不是在欣赏苦瓜,而是在仔细地捉虫。那些绿色的小虫藏在叶片背面,啃食着嫩叶。母亲的手指轻轻捏起它们,动作温柔得不像在除害,倒像是在抚摸。
“妈,”我忍不住开口,“直接喷药不就行了吗?”
母亲吓了一跳,转过身来。我这才看见她眼角未擦干的泪痕。她慌忙用手背抹了抹脸,挤出笑容:“农药会留在瓜上,吃了不好。”
那一刻,我突然明白了什么。这些日子,她不是在种苦瓜,而是在种一种可以名正言顺流汗的东西;她不是在吃苦瓜,而是在咽一种不必解释的苦涩。
晚饭时,我主动夹了一大口苦瓜放进嘴里。依然是难以忍受的苦,但这次我没有急着吞下。让那苦涩在舌尖停留,慢慢品味,竟尝出一丝奇异的回甘。
“其实苦瓜熟了是甜的。”母亲突然说,“等它变黄变软,里面的瓤是红的,很甜。只是人们等不及,总是在它还青涩的时候就摘下来。”
我抬头看母亲,她笑了笑,眼角皱纹像极了苦瓜表面的纹路。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里,藏着多少不曾言说的日夜?
后来的日子里,我学会了吃苦瓜。不是因为喜欢,而是因为懂得——有些苦不必说出口,但它们真实存在;有些痛无法避免,但可以一起承担。就像那株苦瓜,越是向阳生长,结出的果实反而越苦。
夏天快结束时,最后一根苦瓜在藤上变黄了。母亲摘下来,掰开,果然露出血红色的瓤。她递给我一瓣,甜味在口中化开,甜得让人想哭。
原来最深的苦里,真的藏着不曾言说的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