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八的清晨，家族微信群弹出太奶奶的语音：“今年团圆饭改在‘云厅’，记得准时上线。”后面跟着一串直播链接。我怔怔望着手机屏，窗外飘着江南冷雨，却没有了往年此时火车站摩肩接踵的热乎气。

“云厅”是表哥开发的家族专属直播间。除夕夜，我准时点开链接，屏幕瞬间分割成十六个方格——北京的二叔系着围裙颠勺，深圳的姑姑正在贴倒福，成都的堂妹举着糖画炫耀。而太奶奶的窗口始终一片漆黑，只有她带徽州口音的指挥声从麦克风里传出：“老三，火候过了！老四，饺子馅要顺时针搅！”

零点将至，太奶奶突然说：“给我切个特写。”表哥操作键盘，她的窗口骤然亮起——九十三岁的她穿着绛红绸袄，白发梳得一丝不苟，面前摆着青花瓷碗，碗中面粉堆成雪山。“教你们捏元宝饺，”她双手沾着面粉，“你曾祖父当年就是这么教我的。”

屏幕里十六个窗口静默无声。太奶奶的手如枯枝，却能在面皮上翻出莲花。她讲述每个饺子背后的故事：祖父偷吃被烫嘴的童年，父亲包硬币硌掉牙的糗事。忽然，她对着镜头说：“小语，听见磨年糕的声音了吗？”我屏息倾听，雨声淅沥中，竟真有石杵撞击的闷响从麦克风传来——是两百公里外老宅隔壁的年糕坊还在守岁劳作。

“都闭上眼，”太奶奶说，“想想此刻谁在你身边？”我合眼，听见窗外的雨、隔壁爸妈的笑语、冰箱的嗡鸣，还有十六个窗口里同步响起的春晚倒计时。当新年钟声敲响时，我睁开眼，看见每个窗口都举起一模一样的青花瓷碗——是太奶奶早寄出的“团圆碗”。

我们隔着屏幕碰碗，瓷声叮当如佩鸣。太奶奶笑了：“傻孩子们，年味哪在碗里？在你们同时仰头的这一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