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棵树记得

Editor:Mark| Time:2025-09-01

校园的东南角有一棵老槐树,据说比这座学校的年纪还要大。它的枝干虬结如龙,树皮皲裂似龟甲,每年五月,槐花如雪,甜香能飘进二楼的教室。我们高二(3)班的窗户,正对着它。

高二开学第一天,班主任领着一个瘦高的男生进来。“这是陈默,从今天起是我们的新同学。”他说话时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,像一株被突然移植到此的植物,带着显而易见的疏离与不安。老师安排他坐在我旁边,靠窗的位置,一抬眼就能看见那棵老槐树。

他几乎不与人交谈。课间,当教室吵成一片沸腾的海,他便是那座沉默的岛,只侧着头,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那棵树。起初我们以为他孤傲,后来才从老师那里得知,他来自遥远的北方林区,一场山火吞噬了他的家园,也带走了他做护林员的父亲。迁徙与失去,是这个年纪的我们无法想象的沉重。

转机发生在深秋。语文课讲史铁生的《我与地坛》,老师问:“有没有一个地方,曾给予你们平静或力量?”提问像石子投入死水,无人应答。就在一片寂静里,我听见身边传来很低,却极其清晰的声音:

“那棵树。”

所有目光聚焦在他身上。他脸颊泛红,手指紧攥着笔,却继续说了下去,像是对我们,又像是对自己告白:“它很像我老家山上的树。看着它,我就觉得……我爹没走远。树的年纪这么大,它什么都见过,我的这点事,它肯定能懂。”

那一刻,没有窃窃私语,没有好奇打量。一种肃穆的寂静笼罩了教室。我们仿佛第一次透过他的沉默,触摸到了那巨大的、无声的悲痛。

自那天起,那棵老槐树于我们而言,不再只是一道风景。它成了一个共有的秘密,一个沉默的见证者。有人会把写满心事的纸条叠成方块,悄悄塞进树皮的缝隙;有人在月考失利后,去树下静静地坐一会儿;体育课后,我们会三五成群地靠在粗壮的树根上小憩。而陈默,他开始教我们辨认槐树的年纪,看树皮的纹路,闻不同时节里树汁气息的微妙变化。

我们依然奔跑于题海,为分数忧喜,但内心深处,我们都默契地守护着同一个认知——在那棵树下,所有青春的欢腾与迷茫,都能被接纳、被包容。

毕业前的最后一个春天,老槐树的花开得前所未有的盛大。陈默站在树下,对我们,也是对它,轻声说:“谢谢。”我们知道,他是在告别,与这片土地,与这棵给予他慰藉的树,也与曾经的自己。

如今,我时常想起那棵树。它教会我们,真正的治愈并非遗忘,而是学会与记忆共生,像树一样,将痛苦的碎屑埋于地下,最终化为向上生长年轮。它沉默地站在那里,倾听着我们兵荒马乱的青春,并将一切,都记成了生命的形状。